里面坐着的帝王站起身来,神色木然,微微勾挑的凤眼在飘摇的红灯笼照亮下,染上一层绯红。
他穿着一袭火红曳地的嫁衣,长长的裙尾拖过干净整洁的白玉石阶,缓缓消失在那恢宏厚重的宫殿之中,红烛轻晃,朦胧的窗棂映出一片暧昧不清的影子。
白子笙眉间一皱,以神识递与左丘宁道:“师兄,这……”是闯进去还是先打道回府?
左丘宁面色未变,一手将白子笙轻巧拉起,带着薄茧的手掌仿佛穿透了冷热不侵的法衣,似有温热一沾即离,白子笙不由微微垂眸,神思恍惚。
左丘宁恍若未觉,未曾环住白子笙的另一手只向前轻轻一点,袍袖微鼓,体内涌动的真元自指尖缓缓流泻而出,夹杂着幽蓝之色,不过片刻便已是将两人细密环绕,犹如巨茧。
然而于外界看来,此地不过是黑云遮月,阴暗不堪,那些宫女太监匍匐于地,无一丝人气。
白子笙一手攀附在左丘宁肩上,面容微侧,气息轻缓温热,若有似无,扑打于左丘宁耳畔。
罡风乍起,红烛飘摇,窗棂之上映照而出的人影轻轻晃动,未曾关紧的殿门前洒下碎碎流光。
而左丘宁早将白子笙拦腰抱起,足下轻点,未染纤尘,已是进入了大殿之内,身形隐于帷幔之后,屏息而立,神识附着于殿内的一泓灵泉中,随着水波轻轻漾动。
灵泉清透见底,毫无异色。
“想不到,这妖魔竟是如此……”白子笙微微一怔,随即眼中清明,淡淡一笑。
左丘宁抬眸一看,无波无动。
那玉榻之上,横卧着一名娇媚女子,黑发如瀑,自榻上滑落,散布四周,一袭红裙,薄纱飘飘,酥胸半露。容貌娇艳,犹如妖女,眼角眉梢皆是春意,眼波流转间夺人心魄。
只见其面容魅色涟潋,红唇勾挑,带着一抹妩媚笑意,眼底殷红,却是一片贪婪。
眼见云渡国君穿着大红嫁衣,从殿外缓缓而至,停留在玉榻之旁,俊美的面容隐藏在一片暗色中,被帷幔遮挡,看不见他此时的神色。
女子素手轻拍,自玉榻之上慵懒而起,纤巧的玉臂自红帐内轻轻伸出,拉过云渡国君的手臂,红纱晃动中,唇边笑容愈加妖娆艳丽。
白子笙神识一凝,愈加谨慎。
只看那云渡国君仿佛一具精致傀儡,热烈的红色嫁衣穿在身上,竟有一丝不甚凄冷的阴暗之感。他身形一晃,任由那红衣女子将其带至榻上。
“这般姿色……便是男子,本宫也认了。”染着蔻丹的指尖划过云渡国君俊美的面容,留下淡淡的一抹红痕,引人遐思。
白子笙眼神微眯,隐隐有所猜测。
便是男子……也认了?!
白子笙双眸微阖,神识愈加集中,殿中万般情景,尽皆显露于识海之内。
如瀑青丝散落四处,染着暗红之色,女子眉眼妖媚,额间一点红痕,于烛光下似有光华流转,令人沉思迷惘。红衣如火,肤如凝玉,举止间魅惑十足……
女子身份,呼之欲出!
“魅姬!”
白子笙双目顿开,眼底划过一丝诧异,随即轻轻俯身,淡色的唇贴在左丘宁耳畔,气息细缓,却是直接于识海之中言语。
魅姬,恰如其名,生来面容便是魅惑妖艳无比,额间自有一抹红痕,境界愈高,则红痕愈加鲜艳。
眼前的这只魅姬额间红痕似血,气息涌动间魅意天成,必不在金丹之下。
魅姬面容已是魅惑至极,加之魅之一族的传承与金丹修为,举手投足便可使平常男子神思迷惘,一言一行皆如牵线木偶,乖顺无比。
但魅姬虽是魅惑天成,却独爱女子的娇柔秀美而不爱男子的俊朗坚实,此番这只魅姬能忍下对男子肉身的不喜,要与这云渡国君行那*之事,想来当是为了那护国龙气,欲借此突破元婴。
白子笙轻叹一气,眼中不见一丝轻快之意。
魅姬此物他当是知晓,虽有一身魅惑天成的功力,却无那般巨大的本事,能在一瞬之间取数十万人性命。
便是眼前这只魅姬已是金丹之境,也不过是能魅惑数十万人罢了,若是要一一吞食,恐怕还未曾被他二人寻得,便是要爆体而亡了。
那么,在云渡国中吞食凡人血肉,肆虐千里的妖魔,究竟是何物?
左丘宁轻抚过白子笙紧皱的眉间,淡淡言道:“莫要惶急,时机未到罢了。”
白子笙手下一紧,笑道:“是,师兄。”
再抬眼一看,那魅姬已是将云渡国君横陈于玉榻之上,唇边仍带着那抹妖娆笑意,眼中除却贪婪之色,更多了一丝厌恶。
“师兄,可要……?”白子笙偏头,轻声细语。
左丘宁不答,指尖一挑,一道真元流闪,带着凛冽如冰的寒意,直击那抹红色身影。
那魅姬手中动作一顿,猛然转过身来,指尖划动,似是有着奇妙的韵律,漾起道道艳红波浪,带出无限的魅惑之意。
左丘宁面色冷凝,丝毫不为其所扰,手中动作不止;白子笙唇畔一抹温润笑意,袍袖鼓动间水汽蒸腾,阵阵清明之感油然而生。
“何人坏本宫好事!”魅姬眉梢一挑,口中叱道。
此人出手之前,她竟丝毫未曾察觉!若非她反应迅捷,说不得便是要金丹破碎,修为不再,沦为废物了!
被白子笙二人这般搅和,魅姬心中哪里还有那等旖旎心思?此刻虽是惊诧不已,但怒气更甚,只当是那自诩正道的修士,修为不高,只敢于暗处偷袭,坏她好事。
是以,她一出手便是凌厉杀招,誓要将来人斩落此地。
魅姬一族的传承专在魅惑一道,此刻由她施展开来,红浪翻滚,铺天盖地皆是魅惑情-欲,只恨不得勾起来人内心深处万般欲念,使其踏入这迷情魅惑阵中,大道迷失,根基破碎,不留丝毫退路。
左丘宁神色未变,一手掐诀,寒风骤起,剑气凛然,大殿之内尽覆冰雪。
魅姬脸色微微一变,手下掐诀速度却是不停。阵阵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,带着奇异的甜美,醺醺然使人沉沦。
左丘宁指尖轻点,冰寒之气瞬间暴涨,与那香气相遇于空中,寒意弥漫,冰霜骤起,那香气未及二人丝毫,便已被牢牢冻结,铺天盖地的魅惑之意顿然消失。
魅姬见状脸色大变,手中诀印再起,却被激射而来的一道灵光打破,纤纤玉手留下了一道偌大的伤口,殷红的鲜血不断流淌,散发出一抹诱人的甜香。
那灵光正是白子笙打出,他境界虽是低微至极的练气,但一身本事却不亚于筑基修士,真元更是浑厚,加之他早已知晓魅姬一族虽是身怀魅术,但于自身却无多大的防御功效,是以,得益于左丘宁在一旁引开这只魅姬的注意,他方能一击即中,伤其体肤。
若是换了其它金丹魔物又或是少却左丘宁的助力,白子笙这一击,十有八-九会落空。
“正道人修!”魅姬怒气升腾,不顾手上伤痛,以手沾血,划下道道法纹。
白子笙与左丘宁相视一眼,皆是眉头微蹙。
左丘宁袍袖一挥,一柄灵剑兀然闪现,剑长三尺,灵光莹莹,甫一出现便是带着无可匹敌的凛冽剑意,向那魅姬劈斩而去!
而白子笙自知此时以他之力,非但不能助左丘宁一臂之力,反倒会成为拖累,于是身形一闪,趁着那魅姬正与左丘宁对峙,将那云渡国君轻身提起,踏空离去。
魅姬无暇顾及,怒极反笑,本便是妖艳至极的容貌更添几分凛然之色,手中动作愈加迅捷,于空中留下道道幻影。
左丘宁面无表情,冷峻的眉眼染上几分寒意。他手中握起灵剑,轻轻一划,无风无动,犹如寻常凡子舞剑一般,不见一丝真元流转。
只是魅姬仍不敢大意,敛眉凝眸,面上再无轻佻妖冶之色,手中掐诀不断,青丝曳地,不断伸展,直至覆压整座宫殿!
“呵!”魅姬娇叱一声,满头青丝无风自动,黑压压一片直往左丘宁袭来!
左丘宁眉间一皱,面色冷凝。反手一划,剑光微闪,恍若惊雷乍起,灵气弥漫。
魅姬纵身一跃,满头青丝只余半截,娇颜失色。
“你!”
左丘宁眸中微动,信手一拂,袍袖微鼓,一道真元夹杂着凛冽寒意自丹田而起,带着无限冷凝之意,往魅姬之处激射而去!
魅姬自认天资卓越,于族内乃是娇女一般的存在,不到千岁即成金丹,此番冒着被天道惩戒的危险夺取云渡国气运,只为成就千岁元婴,仙途坦拓!但是在面对那个白衣人修时,她却只觉兜头冷水,一身气性尽皆被打破。
面对那道凛冽寒光,魅姬知晓,若是她不躲不避,势必被冻结于内,连妖魂亦难以逃脱!
她足下一点,丹田轰鸣,体内妖丹滴溜溜旋转,妖力喷薄,正欲破空离去,却不察左丘宁手中再动,一抹剑光闪动,逼得她后退半步,却已是被寒光追上,娇躯被寒冰覆盖,面上犹有怨意,魅惑不再。
左丘宁将灵剑收回丹田,素白的衣袖翻飞,殿中残留的些许魅惑香气便尽皆散去,只余下淡淡冷香。
“子笙。”殿内响起低沉的男音,冰寒,却如玉石相击。
“师兄。”清朗而又温润。
白子笙提着恍若傀儡的云渡国君自殿外踏空而来,面容俊秀,笑意清浅。
他方才未曾远离,不过是闪身于这座大殿之外,屏息静立,只待师兄将那魅姬拿下,听闻呼唤,便踏步而来。
虽说这般有些许风险,但对比自身实力境界,若是离得远了,遇上那未知的嗜杀妖魔,恐怕后果不堪设想。还不如冒着魅姬逃窜而出的危险,在此处等候,若是遇上那妖魔,自有师兄速速赶来,而他对上魅姬,不说胜券在握,也能抵挡一二。
是以,左丘宁不过低低唤了一声,白子笙便已是知晓,带着云渡国君而来了。
左丘宁微微侧身,眼中冷色似是融化些许。
白子笙心头一跳,笑意更浓。
方才师兄,莫不是透露了一丝愉悦之意?
“师兄,你看这国君……”该如何处置才好?
白子笙压下心底莫名的思绪,正了正脸色,沉声言道。
这云渡国君虽看似被魅姬迷惑,形似傀儡,但他方才于殿外仔细探查,却觉察似乎并非如此。
遭受魅姬迷惑之人,形在而神迷,一言一行皆不由心,不是傀儡而胜似傀儡。而这云渡国君,却似乎是强行关闭六感,将神魂禁锢体内,神思犹在,行动间偶有自主之举。
“既如此,当唤他询问。”左丘宁闻言,微微颌首,手中打出一丝,盘踞于云渡国君眉间。
身着大红嫁衣的俊美男子似是不堪寒意所扰,眉间紧皱,面色苍白,口中泄露几丝呻-吟,艳若桃李。
白子笙眸中一动,退上前一步,堪堪遮住左丘宁视线。
眼睫微动,一双墨眸带着几许茫然之色,对上了白子笙含着温润笑意的俊秀面容。
“你……”嘶哑的声音从喉间泄出,残破不堪,神态却仍是带着属于皇室的尊贵。
不管沦落至何等处境,属于皇族的骄傲都不允许他露出弱态。
白子笙对他微微一笑,蓝袍微动,手中浮现一股温润绵长的真元。
他轻轻一拍,不待那云渡国君反应过来,真元已是融入其四肢百骸,滋润其干枯萎缩的经脉。
“唔!”云珏轻哼一声,感受体内经脉恢复生机的愉悦。
白子笙缓缓收回真元,退后一步,与左丘宁并肩而立。
云珏缓缓抬起头,最初的那抹茫然早已消弭不见,墨眸幽深,带着一丝感激和压抑不住的疑惑防备。
非是他不识好歹不知报恩,而是他生来便是接受帝王教育,心中皆是帝王权术,加之历经魅姬一事,国中又有妖魔择人而嗜,由不得他轻信二人。
“你们……”
“……”
白子笙看了一眼左丘宁,见其并无开口之意,便上前一步,笑容平和:“我兄弟二人不过一介散修,闻听贵国之中乃有妖魔肆虐,我兄弟二人的父母亲朋皆在此处,便顾不得禁令,闯了进来。”又顿了顿,见其眼中仍是犹疑,道:“恰巧鄙下不才,于掐算一途略有感悟,昨日算出妖气在皇宫之中,便不请自来了。”
云珏看了一眼白子笙,又向左丘宁看去,眼瞳微缩。
然而他乃是一国之主,自然懂得如何隐藏心绪,不多时便是镇定自若,双手抱拳,朝白子笙二人一揖不起:“无能之人云珏,谢过二位尊者救命之恩。”
白子笙侧身避过:“尊下乃一国之主,龙气在身,天道垂爱,此礼鄙下愧受。”
云珏正了正脸色,肃然道:“尊者救我性命,乃是大恩,如何不能受?”
白子笙微微一笑,不再言语。
云珏又转向左丘宁处,又是一揖到底:“在下谢过尊者救命之恩。”
左丘宁略略侧身,微微颌首,算是应了。
白子笙眉心微皱,但唇边仍是带着妥帖的笑意言道:“我兄弟二人忧心老父老母,但对此地不甚熟悉,不知国主能否告知一二?”
云珏长身玉立,宽袍大袖衬得他恍若仙人,眉目如画笔勾描,无一处不美不精,便是白子笙这等修行之人,容貌皆是不俗,也比不得他的俊逸非凡。
“尊者有言,自是无甚不妥。”云珏轻声应道,眉间紧蹙,竟似有一抹杀意缭绕其间。
“此事还当从数月前说起……”
“便是如此,初时我等只当是有山民于山中遇险,未曾重视。待到一个村庄被肆虐一空,横尸遍地,我等方觉不妥,但葬送的百姓已有数百余人,说来亦是在下不察之过。吾下令严查良久,却不知其凶手为何,反倒令得那物愈发猖狂,显露行踪,吞吃数十万余百姓。”云珏面色苍白,眼中满是愤恨之色。身为一国之主,百姓即是国君之子,如今治下民子被屠戮数十万,怎不叫其对那妖魔憎恨有加?
白子笙亦是眉头紧皱,面色冷凝。
由这云渡国君所言看来,那妖魔势必是通过吞食血肉增强自身,只看其造下的杀孽便可知晓,其性喜杀戮,脾性暴虐狡诈,他与师兄若是要斩杀此物,说不得要好好筹谋一番。
白子笙回头与左丘宁对视一眼,随即对云珏言道:“国君可知此物为何方妖魔?”
云珏迟疑片刻,缓缓摇首:“吾曾怀疑乃是魅姬所为,但此刻却不敢乱言……”
白子笙微微一笑,目中笃定:“绝非魅姬所为。”
云珏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。
白子笙却不曾理会,只转过身形,与左丘宁站立一处,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向被冰层覆盖的魅姬:“未及向兄长讨教,此物何解?”
左丘宁顺着他的动作望去,厚厚的冰层里,一身红衣的魅姬清晰可见,纤毫毕露。
只一眼,左丘宁眉间一紧,手中打出一道灵光,直接融入了冰层。
“兄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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